第305章 龍顏悅，心頭刺

北風獵獵，旌旗漫卷。

偌大的禁苑校場之上，諸衛兵馬依令而動，陣法變幻，步騎交錯，殺聲震天，卻又在鼓角旗號的指揮下井然有序，收放自如。

王澈目不轉睛地凝神觀看，同樣感到十分震撼。

他一面感嘆着這磅礴的軍容氣勢，一面也在揣摩比較各衛所演練的特點，默默汲取他人之長。

高臺之上，皇帝起初神色平淡，但随着演練深入，尤其是看到金吾衛陣列嚴整氣勢如虹時，他的眼中漸有亮色。

他偶爾側身與身旁的樞密使或宰相低語幾句，目光也時不時落在金吾衛的旗幟上。

百官隊列中，衆人神色各異，或驚嘆，或嚴肅，或竊竊私語。

田令侃臉上始終帶着淡淡微笑，無人知曉此刻他心中究竟作何感想。

演練持續近一個時辰，終于接近尾聲。

最終，所有參演隊伍重新集結成龐大的方陣，面向觀禮臺，再次山呼萬歲。

禮官朗聲誦唱頌詞，皇帝起身，接受這場演武最後的致禮。

金吾衛自始至終保持着隊形嚴整，昂揚的士氣贏得了滿場矚目。諸衛兵馬的陣法操演，尤其是在實戰演練展現出的勇悍之氣，更是讓觀禮的百官暗自點頭。

皇帝臉上露出了暢快的笑容。

他久居深宮，耽于享樂，但骨子裏畢竟流淌着李唐皇室尚武的血液。

今日他親眼目睹諸衛兵馬演練，着實讓他感到了屬于帝王的掌控感。

這才是他李唐皇室賴以立國的根基，這才是威加海內，四夷賓服的保障！

去歲以來的種種煩悶，都被眼前這象征着大唐武德充沛的景象所沖淡，他仿佛又看到了先祖開疆拓土，萬邦來朝的榮光。

這萬裏江山，百萬雄師，皆在他股掌之間。

皇帝終于開口：“好，甚好！将士用命，武德充沛，朕心甚慰，諸衛将士皆重重有賞！”

皇帝金口一開，早已準備好的內侍立刻高聲宣旨，對參與此次閱兵的諸衛将士，按功勞大小、表現優劣，賜下金銀絹帛、酒食犒賞，賞賜尤為豐厚。

此次記錄在案，同樣可以作為日後升遷的重要功績。

聖旨宣讀完畢，校場上下再次響起山呼海嘯的謝恩之聲，士氣高昂到了極點。

“陛下聖明！”

“天威浩蕩！”

“大唐軍威，舉世無雙！”

王澈聽到皇帝的嘉許與賞賜的旨意，心中一塊大石也終于落地。

中元夜和千秋節的恥辱，今日終于得以洗刷，金吾衛的旗幟，終于在禦前重新挺立！

銮駕緩緩啓動，在金吾衛重新整隊，即将護衛皇帝回宮，觀禮臺上的重臣們也準備依次退場。

田令侃作為內侍之首，自然侍立在禦駕之側。

他趨步上前，帶着笑恭維道：“陛下今日親閱，天威所至，将士大振，感奮效死，實乃社稷之幸。臣觀諸衛将士，精銳盡出，抖擻精神，不負陛下厚望，必能護大唐江山永固。”

皇帝聽了十分受用，笑着點頭：“田卿所言甚是，将士用命，朕心甚慰。”

田令侃忽然惋惜：“只是……今日如此盛況，南衙諸衛皆精銳盡出，獨缺了上官老将軍的風采，倒是有些遺憾。聽聞老将軍腿疾又犯了，正在府中将養，未能親睹陛下檢閱雄師、三軍振奮的場面，着實可惜。”

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，關心老臣，而原本春風滿面的皇帝，在聽到上官宏三個字後，臉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些。

他記得很清楚，前些日子自己透露出想修建通天塔，以祈求國泰民安時，就是這個上官宏，帶頭反對，引經據典，滔滔不絕，搞得皇帝當時下不來臺。

在皇帝眼中，這是利國利民的盛事，可上官宏卻一口咬定勞民傷財、于國無益，把通天塔批得一無是處，屢次言辭激烈地勸谏，仿佛皇帝若是修了這塔，便是昏聩之君，便是大唐的罪人！

更可氣的是，上官宏在朝堂上勸誡完之後，回府就立馬病倒了，害得皇帝更加被動，此事只得暫時擱置。

上官宏是兩朝元老，軍中宿将，資歷深，威望高，但也實在太不“懂事”了！

此刻被田令侃無意提起，皇帝心中那被壓抑的不快瞬間被重新勾了起來。

在他看來，上官宏所謂抱病休養，未嘗不是一種故意倚老賣老的示威抵抗。

今日如此盛大的閱兵，他竟敢托病不來，到底是真病，還是心中有怨，借此表達态度？

這麽一想，皇帝的好心情一下沒了大半。

他一回憶起上官宏那固執己見，毫不妥協的模樣，心中便一陣煩悶，今日金吾衛表現不錯，但一想到背後站着的是那個屢次忤逆自己心意的老家夥，這份欣賞也立刻打了折扣。

田令侃安靜退回原位，垂目不語，仿佛剛才只是随口一言。

皇帝輕哼一聲，語氣冷淡：“他既年邁體衰，不堪驅馳，便好生在家将養着吧。這軍中之事，離了他，朕看也未必就不行！”

話音落下，田令侃卻惶恐道：“陛下息怒，是臣失言。”

皇帝擺了擺手，顯然不想再提此事，興致缺缺地站起身來：“罷了，起駕回宮！”

浩浩蕩蕩的鹵簿儀仗再次啓動，護送着皇帝的銮駕離開校場，返回那重重宮闕。

金吾衛的清游、玄武二隊，依舊忠實地執行着前導與後衛的職責。

然而，護衛在禦駕兩側，直至宮門，便停下了腳步。

宮門緩緩開啓，銮駕在神策軍的簇擁下，消失在巍峨的宮牆陰影之中。

那厚重的宮門，仿佛将金吾衛的榮耀統統隔絕在了外朝。

即便今日在校閱場上風光無限，可一旦回到這宮城之下，回到權力的最核心地帶，真正擔負起護衛宮禁職責的，依舊是神策軍。

他們更貼近地護衛着皇帝，仿佛在無聲地宣告：無論外間如何風雲變幻，無論南衙諸衛如何表現，皇帝最信賴的護衛是中士神策軍，這宮禁之內，依舊是他們的天下。

而更讓王澈心頭發沉的，是皇帝離去時那冷淡的神色。

田令侃簡簡單單一句話，就利用上官大将軍的缺席，勾起了皇帝的不滿，而神策軍，依舊牢牢占據着距離皇帝最近的位置。

王澈望着巍峨的宮門緩緩關閉。

大将軍和娘子都說的沒錯，金吾衛的目标應該是回到禦前。

他撥轉馬頭，看向身後同袍們，沉聲道：“回營！今日之功，乃将士用命，然前路尚遠，不可懈怠！”

“諾！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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